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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云眉
本篇选自马东盈主编《柳下跖研究》。原载本篇选自《金陵学报》1934年第4卷第2期,又见于黄云眉《史学杂稿订存》(齐鲁书社1980年4月第1版,第212~219页)。《订存》附录《五十年论文著述简谱》于“一九三四年 三十六岁”条下云:“时章太炎先生在苏州讲学,余撰《读广论语骈枝微子篇》一文质之,由《金陵学报》四卷二期发表,盖以章先生信《庄子·盗跖篇》盗跖与柳下惠为兄弟之说,遂有柳下三黜不去鲁之误解也。《盗跖篇》本伪托,即非伪托,而其说乃寓言,亦岂容据作史实?此不待辨而可知者。”
黄云眉(1897~1977),字半坡,浙江余姚人。曾任民盟中央候补委员、山东大学古史研究室主任、山东省历史学会主席、中国科学院山东分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。著有《明史考证》、《今古伪书考补证》、《韩愈柳宗元文学评价》、《史学杂稿订存》、《史学杂稿续存》、《鲒埼亭文集选注》等。
章太炎先生《广论语骈枝微子篇》曰:“柳下惠为士师,三黜,人曰,‘子未可以去乎?’曰,‘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?’柳下惠为盗跖之兄,事见《庄子》,《吕览》亦以惠、跖并举。跖所过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惠为士师,则追胥纠守,是其专职。数黜而复起者,鲁人畏跖,欲藉惠以解免耳。是即晋世王敦、王导之事也。惠去则跖必入鲁,鲁之君相无以御之,不欲显言,故以雅辞答问。”
谨按:章先生此解,可谓甚新,前人未尝有注意及之者。然窃以为未免违忤史实。
盗跖与柳下惠之关系,除《庄子·盗跖篇》外,他书殆未之见。子书记载,本与经史异科,其人其事,往往出于虚构或假借傅会,读者能遗文取义,知其为寓言斯可耳。今章先生解《论语》,乃认寓言为史实,蒙甚以为未安!敢述所疑以质章先生:
考《庄子·盗跖篇》谓“孔子与柳下季为友。柳下季之弟盗跖,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。孔子往说盗跖,盗跖按剑瞋目,诟辱孔子,孔子趋出,执辔三失,色若死灰”云云。庄子诋訾孔子,以此篇为最不蕴藉,而文辞鄙俚,尤与内篇绝不相类,故前人已疑其伪托。《史记》谓庄子作《渔父》、《盗跖》、《胠箧》以诋訾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术,今《盗跖篇》直斥孔子,亦不见所谓老子之术,故前人又疑其伪托且在《史记》之后,盖读《史记》不审而失其意者。按高诱注《吕览·异用篇》跖与企足曰:“跖,盗跖;企足,庄也。皆大盗人名也。”又注《当务篇》曰:“跖,大盗之人。”不言盗跖为何时何地人。其注《淮南·主术训》,虽以盗跖为孔子时人,而亦不言盗跖为柳下惠之弟。至《说林训》惠、跖并举,诚如《庄子》云云,高诱固宜注惠及跖矣;顾但言惠为展无骇之子,于跖则无一语及之,岂非以惠、跖本无关系之可牵合邪?迨宋裴骃、唐司马贞、张守节注《史记·伯夷传》、杨倞注《荀子·劝学篇》、《赋篇》,皆云盗跖为柳下惠弟,李贤注《后汉书·冯绲传》,亦录《庄子·盗跖篇》语,则伪文既行之后,诸人未加深考而遽信之耳。惟颜师古注《汉书·贾谊传》曰:“庄周云,盗跖,柳下惠之弟,盖寓言也。”此虽不知《盗跖篇》之伪,而知《盗跖篇》所叙之事,为寓言而非史实,其读书眼光,固有异乎裴骃诸人矣。夫寓言史实之辨,初不仅以书之真伪为断,其性质果属寓言,即真出庄子之手,亦决不能据为史实,况显然伪托之文乎?师古信其书而不信其事,犹可云意存矜慎,章先生信其书而又信其事,则受欺未免太甚矣!
请得而申论之:
《盗跖篇》第一语,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此便与史实不符。《左传》僖公二十六年,公使展喜犒齐师,使受命于展禽。杜预注,展禽即柳下惠。孔颖达《正义》谓“其人氏展,名获,字禽。柳下是其所食之邑。谥曰惠。庄子云柳下季者,季是五十字,禽是二十字。”按韦昭注《鲁语》,亦谓展禽即柳下惠;《鲁语》记展禽讥臧文仲祀海鸟爰居,而末云文仲闻柳下季之言,是展禽与柳下惠、柳下季必为一人无疑。展禽既即柳下惠、柳下季,则当问展禽是否与孔子并世?《左传》文公二年,载孔子讥臧文仲语,亦及祀爰居事,假令季为展禽五十之字,祀爰居时,正展禽字季之年,则最迟文公二年以前,柳下惠必年已五十,至孔子生时襄公二十二年,惠年且百二十余岁矣。而盗跖语又及子路之死,子路之死在哀公十五年,若柳下惠此时尚存,则年且近二百矣。(《盗跖篇·释文》曰:“按《左传》云,展禽是鲁僖公时人,至孔子生八十余年,若至子路之死,百五六十岁,不得为友,是寄言也。”略与吾说不同。)《列女传》柳下惠妻诔柳下惠曰:“庶几遐年,今遂逝兮。”是柳下惠非甚老寿者,孔子必不与之并世,必不能与之为友,又无疑也。(《史记·仲尼弟子传》亦曰:“孔子数称臧文仲、柳下惠、铜鞮伯华、介山子,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。”)然则以此例彼,《盗跖篇》谓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者,可信乎?不可信乎?且五十以伯仲叔季别字,柳下惠字季,则于兄弟之次为末矣,乃更有大盗之弟乎?此就柳下惠之年字言,可证孔子与柳下惠,柳下惠与盗跖,皆无何等关系也。
蒙以为盗跖盖有其人,然其为何时何地人,则殊难确定。
《史记·伯夷传·正义》曰:“按蹠者黄帝时大盗之名,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,故世放古号之盗跖。”其言不知何据?然由此可知《史记》所谓暴戾恣睢,日杀不辜之盗跖,流传已远,必不指柳下惠之弟。而守节泥于《庄子》伪文,遂谓前后有两盗跖,后者乃世放古号之,则曲说矣。彼楚之庄,亦世所目为大盗者,而读《韩非·喻老》、《吕览·介立》、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《后汉书·西南夷传》、《华阳国志》、《南中志》诸书,及高诱、司马贞注文,诚不知所谓庄者,为大盗乎?为将军王滇者乎?其时则不知在成王乎?庄王乎?威王乎?顷襄王乎?故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(卷十二《考史》)亦谓前后有两庄。(杨慎亦云然,惟全袭应麟说。见《升庵集》卷七十二。)盖此辈马足所到,民间口耳孳乳,愈远愈虚,以致为一人为两人而不可究诘。盗跖如此,庄亦如此,而盗跖为愈渺茫耳。此考之时而难于确定者。
《庄子·骈拇篇》曰:“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,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。”《释文》:“李颐云,谓泰山也。一云陵名。今名东平陵,属济南郡。”又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(卷九《盗侠》)曰:“高唐县有鲜卑城。城旁有盗跖冢。冢极高大,贼盗尝私祈焉。《皇览》云‘盗跖冢在河东’。按盗跖死于东陵,此地古名东平陵,疑此近之。”考《骈拇篇》文辞卞急卑怯,亦非庄子所作。其云东陵,不知何指?(《禹贡》及《尔雅·释地》皆有东陵名)李颐以为泰山,不过缘《盗跖篇》“休卒徒于泰山”之语,不足证泰山确为盗跖所在地也。至以东平陵为东陵,尤觉傅会可笑。汉济南郡有东平陵县,其称东平陵者,以右扶风有平陵县,故加东字以别之。亦犹左冯翊有武城,属清河郡之武城,因称东武城;代郡有平舒,属勃海郡之平舒,因称东平舒耳。非先有东陵之名,而后加平字为东平陵,亦非东平陵可省称东陵也。《皇览》之说,《史记·伯夷传·集解》亦引之云:“盗跖冢在河东大阳,临河曲,直弘农华阴山潼乡。”(刘昭《后汉·郡国志》河东郡大阳县下注亦引《皇览》曰:“盗跖冢临河。”)又《正义》“《括地志》云,盗跖冢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。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。”而《博物志》(卷六《地理考》)亦谓盗跖冢在大阳县西。似非漫无所据而云然者。然则高唐县有盗跖冢,大阳县亦有盗跖冢,果孰为真盗跖冢邪?《汉书·贾谊传》曰:“谓随夷溷兮,谓跖廉。”注引李奇曰:“跖,秦大盗也。”以冢在高唐县言之,则鲁人之说为近;以冢在大阳县言之,则又秦人之说为近。鲁邪秦邪?其或非鲁非秦邪?夫古固有无其人而有其墓者,亦有有其人而其墓乃两见三见于相距甚远之地者,盖往往好事为之。此又考之地而难于确定者。
夫就柳下惠之年字言,既不能为孔子之友,盗跖之兄,而就盗跖之时地言,亦不能确定其与柳下惠、孔子同时或同地,则《庄子·盗跖篇》云云,其为寓言而非史实审矣。博学如章先生,竟援之以解《论语》,蒙诚期期以为不可也。
然章先生固以为庄子文或为寓言,《吕览》亦以惠、跖并举,则非尽不可信矣。窃谓《盗跖篇》一文,后人有信者,有不信者。章先生信之,犹可曰受古人之欺;若章先生以《吕览》证《庄子》,则吾之惑且滋甚!《吕览》抄集前人文以成书,其抄《庄子》文亦甚夥,惟惠、跖并举,则吾仅见之于《淮南》,而未见之于《吕览》。《吕览·异用篇》曰:“仁人之得饴,以养疾侍老也。跖与企足得饴,以开闭取楗也。”《淮南·说林篇》则改其语曰:“柳下惠见饴曰,可以养老。盗跖见饴曰,可以粘牡。”是惠、跖并举,乃《淮南》而非《吕览》,而章先生谓《吕览》亦以惠、跖并举,殆吾读之未审邪?抑章先生诠释时匆促未之检也?然使《吕览》而果有惠、跖并举之文,亦不足证《盗跖篇》之非寓言而为史实。夫举人以类善恶,岂必彼此有关系而始得并举。孟子曰:“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筑与?抑亦盗跖之所筑与?”(《滕文公》)是伯夷与盗跖并举矣。(《庄子·骈拇篇》亦以伯夷与盗跖并举,见上文。)又曰:“鸡鸣而起,孳孳为善者,舜之徒也。鸡鸣而起,孳孳为利者,跖之徒也。”(《尽心》)是舜亦与盗跖并举矣。若惠、跖并举,可证彼此之昆季关系,则舜跖、夷跖之关系又何在?古贤圣之与盗跖并举者,诸书中盖数见不鲜,章先生先梗一《庄子》伪文于胸际,故见惠、跖并举,便联想及于惠、跖之兄弟关系,其实乃与舜跖、夷跖同为后人泛举之相反人型无毫发异也。杜甫《醉时歌》曰:“儒术于我何有哉?孔丘盗跖俱尘埃。”苟有人焉,执此诗以告章先生曰:“杜诗亦以孔、跖并举,此可证《盗跖篇》孔子往说盗跖之事非诬矣。”章先生得毋哑然笑其穿凿乎?然惠、跖并举之语,其穿凿殆有类于是,章先生偶率意言之不觉耳。
且蒙又有进者:孟子尝极意推崇伯夷、柳下惠之人格能化百世矣。其言曰:“圣人,百世之师也。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薄夫敦,鄙夫宽。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,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”(《尽心》)若孟子之言,非为溢美,则柳下惠之人格,远可以化百世,近不足以化一弟何哉?虽曰下愚不移,而大猾无异上智,骨肉之间,尤有圣人所难处者,故朱、象之嵬琐,尧、舜亦不能化之(见《荀子·正论》),吾人固不当独致疑于柳下惠;然使柳下惠有盗弟而不能化,孟子但极意推崇,号之为百世之师,但侈其辞曰,百世之下犹能化鄙薄为宽敦,而柳下惠不能化其盗弟之事,则无一语及之,将何以取信于后人邪?舜与象为兄弟,舜不能化象,孟子述之甚详,惠与跖为兄弟,惠不能化跖,孟子顾隐而不言;乃至如舜跖、夷跖之泛举,章先生以为可证兄弟关系者亦无之,彼孟子胡独为柳下惠讳而不为舜讳邪?而况以盗跖之名声煊赫,果与柳下惠为同产,亦非孟子所得而掩覆者。是则仅据《孟子》一书,亦有以知《盗跖篇》所述,全出于作者之捏造牵合矣。(《列子·杨朱篇》亦言子产有好酒好色之兄弟而不能化,此晋人误以纵欲为杨朱之学者所伪托。其文则与《盗跖篇》极相类。)夫寓言与史实,其间本有不能混淆之泾渭,然非细心读之,则有时亦不易辨。经史中尽有非史实而误为史实者,子书则十九皆为寓言。吾人试作孔子言行录,而尽录诸子记载以综核之,吾知孔子之一言一行,将无在而不呈其矛盾之状,盖子书太半喜用此等捏造牵合之文以排击异己,其学愈浅者,其卑侮人亦愈甚,《盗跖篇》特其一耳。(诸子各欲以学说争雄,此等虚构牵合之手段,亦非绝不当有者。吾人但知寓言之为寓言,则寓言何尝非史实?要之主客之位,不可不辨,此所谓史实,当属之作者自身,而不当属之文中扮演者耳。)
窃谓古书浩如烟海,吾人在今日万不能耗精力之全部以穷老钻研于其间,而古代社会政治学术等之演变动态,吾人又亟待有斟酌群籍厘订严密之新史,为重映于吾人眼前,予吾人以确切之明瞭。惠、跖之是否为兄弟,事至微末,不足深辨;然魏晋以前之书,此等记载,十占七八,假令漫无所别,谓古人之文,皆可依凭,冥采盲摭,以成所谓吾人合读之新史,则此新史所重映之古代,错杂模糊,吾人对之必仍如堕五里雾中而绝无所见,此岂吾人所期于今日学者努力之事邪?故因读章先生书,偶见惠、跖一事,而有感于寓言史实之不可不辨,遂不惮辞费而为之申论如上,颇冀读者以此推彼,于董理古书有小助云尔。
[来源:马东盈主编《柳下跖研究》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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