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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庄子》译诂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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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代·杨柳桥

   

  本篇选自马东盈主编《柳下惠研究》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。原文节选自杨柳桥撰《庄子译诂》(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12月第1版,第621~635页)。题目是编者拟的。

(一)

 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①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②。盗跖,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;穴室,抠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;贪得忘④亲;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;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⑤。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:“夫为人父者,必能诏⑥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;若父不能诏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则无贵父子、兄弟之亲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;弟为盗跖,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。丘窃为先生羞之。丘请为先生往说之。"柳下季曰:“先生言'为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';若子不听父之诏,弟不受兄之教,虽今先生之辩,将奈之何哉?且跖之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;强足以距敌,辩足以饰非,顺其心则喜,逆其心则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!”孔子不听。颜回为驭,子贡为右,往见盗跖。盗跖乃方休卒大山⑦之阳,脍人肝而餔之⑧。孔子下车而前,见谒者,曰:“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,敬再拜谒者。"谒者入通。盗跖闻之,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⑨。曰:“此夫⑩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?为我告之:'尔作言造语,妄称文武,冠枝木之冠,带死牛之胁B11,多辞缪说B12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;摇唇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;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;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。子之罪大极重B13,疾走归!不然,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!'"孔子复通。曰:“丘得幸于季,愿望履幕下B14。”谒者复通。盗跖曰:“使来前!”孔子趋而进,避席,反走B15,再拜盗跖。盗跖大怒,两展其足B16,案剑B17,瞋目,声如乳虎,曰:“丘来前!若所言,顺吾意,则生;逆吾心,则死!"孔子曰:“丘闻之:凡天下人B18有三德:生而长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,见而皆悦之,此上德也;知维天地,能辩诸物,此中德也;勇悍、果敢,聚众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南面称孤矣。今将军兼此三者,身长九B19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B20,齿如齐贝,音中黄钟,而名曰'盗跖',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。将军有意听臣,臣请南使吴、越,北使齐、鲁,东使宋、卫,西使晋、楚,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,立数十万户之邑,尊将军为诸侯,与天下更始;罢兵休卒,收养昆弟,共B21祭先祖。此圣人、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愿也。" 盗跖大怒。曰:“丘来前!夫可规以利、而可谏以言者,皆愚陋恒民之谓耳。今B22长大美好,人见而悦者,此吾父母之遗德也。丘虽不吾誉,吾独不自知邪?且吾闻之:好面誉人者,亦好背而毁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,是欲规我以利,而恒民畜我也。安可久长也?城之大者,莫过乎天下矣。尧、舜有天下,子孙无置锥之地;汤、武立为天子,而后世绝灭B23。非以其利大故邪?”且吾闻之,古者,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;昼拾橡栗,暮栖其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,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B24;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;与麋鹿共处;耕而食,织而衣;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,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、舜作,立群臣;汤放其主,武王伐纣。自是以后,以强凌弱,以众暴寡。汤、武以来,皆乱人之徒也。今子修文、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;摓衣、浅带B25,矫言、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。盗莫大于子!天下何故不谓子为'盗丘',而乃谓我为'盗跖'?”子以甘辞说子路,而使从之;使子路去其危冠B26,解其长剑,而受教于子。天下皆曰'孔丘能止暴禁非'。其卒之也,子路欲杀卫君B27,而事不成,身菹B28于卫东门之上。子教子路菹B29此患,上无以为身,下无以为人B30。是子教之不至也。 "子自谓才士、圣人邪,则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、蔡,不容身于天下。子之道,岂足贵邪?”世之所高,莫若黄帝。黄帝尚不能全德,而战于涿鹿之野,血流百里。尧不慈B31,舜不孝B32,禹偏枯 B33,汤放其主,武王伐纣,文王拘羑里B34。此六子B35者,世之所高也;孰B36论之,皆以利惑其真,而强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”世之所谓贤士,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辞孤竹之君,而饿死于首阳之山,骨肉不葬。鲍焦饰行,非世,抱木而死"B37。申徒狄谏而不听,负石自投于河,为鱼鳖所食B38。介子推,至忠也,自割其股,以食文公;文公后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B39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,女子不来,水至,不去,抱梁柱而死B40。此六子者,无异于磔犬、流豕、操瓢而乞者B41,皆离名B42、轻死,不念本、养寿命者也。”世之所谓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、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。此二子者,世谓忠臣也,然卒为天下笑。 "自以上观之,至于子胥、比干,皆不足贵也。丘之所以说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则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过此矣,皆吾所闻知也。 "今吾告子以人之情:目欲视色,耳欲听声,口欲察味,志气欲盈。人上寿百岁,中寿八十,下寿六十;除病瘐B43、死丧、忧患,其中开口而笑者,一月之中,不过四五日而已矣。天与地无穷,人死者有时。操有时之具,而托于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。不能说其志意、养其寿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 "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。亟B44去!走归!无复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B45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。奚足论哉?” 孔子再拜,趋走,出门,上车,执辔三失,目芒然无见,色若死灰,据轼B46低头,不能出气。归到鲁东门外,适遇柳下季。 柳下季曰:“今者阙然B47,数日不见,车马有行色,得微B48往见跖邪?” 孔子曰:“然。” 柳下季曰:“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” 孔子曰:“然。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。疾走料B49虎头,编B50虎须,几不免虎口哉!”

【注释】

   ①柳下季,即柳下惠。陆德明:柳下惠,姓展,名获,字季禽;一云,字子禽,居柳下,而施德惠;一云,柳下,邑名。案《左传》云:展禽是鲁僖公时人,至孔子生,八十余年。若至子路之死,百五六十岁,不得为友。是寓言也。○成玄英:姓展,名禽,字季,食邑柳下,谓之柳下季;亦言居柳树之下,故以为号。展禽是庄公时,孔子相去百余岁。而言友者,盖寓言也。

②陆德明:李奇注《汉书》云:跖,秦之大盗也。○俞樾:《史记·伯夷传》正义又云:"蹠者,黄帝时大盗之名。”是跖之为何时人,竟无定说。孔子与柳下惠不同时,柳下惠与盗跖亦不同时,读者勿以寓言为实也。○马叙伦:《史记·伯夷传》作“盗蹠”。《说文》"摭"为“拓"之重文,其例证也。

③"抠”,本作“枢”。○陆德明:枢,徐"苦沟"反。○孙诒让:依徐音,则"枢"当为“抠”。殷敬顺《列子·黄帝》篇释文云:“抠,探也。"○马叙伦:《阙误》引刘得一本"枢"作“抠”。

④马叙伦:《后汉书·冯绲传》注引"忘"作“无”。

⑤陆德明:郑注《礼记》曰:“小城曰保。”○马叙伦:保,借为“土寿”。《说文》曰:“土寿,保也。"○按:即今之“堡"字。

⑥陆德明:诏,教也。

⑦陆德明:大,音“太”。

⑧成玄英:餔,食也。○按:《说文》:“脍,切细肉也。”

⑨按:指,借为“榰”。《尔雅》:“榰,柱也。”即今"支柱"之“支"字。发上指冠,与"怒发冲冠"同义。

⑩按:《古书虚字集释》:“夫,犹是也。”

B11司马彪:枝木之冠,冠多华饰,如木之枝繁。带死牛之胁,取牛皮为大革带。○成玄英:胁,肋也。将牛皮用为革带,即润且坚,有如牛肋也。

B12陆德明:缪,音“谬”。

B13俞樾:极,当为“殛”。《尔雅·释言》:“殛,诛也。"言罪大而诛重也。极、殛,古字通。

B14成玄英:言丘幸其得与贤兄朋友,不敢正视仪容,愿望履幕之下。○按:《华严经音义》上引《公羊》刘兆注:"幸,遇也。”幸,亦作“倖”,《文选·思玄赋》旧注:“倖,引也。”

B15陆德明:反走,小卻行也。

B16司马彪:展,申也。○成玄英:两展其足,伸两脚也。

B17马叙伦:案,当作“按”。○按:通借字。

B18"天下"本无"人"字。○马叙伦:《阙误》引张君房本"天下"有"人"字,当据补。

B19"九”,本作“八”。○马叙伦:《御览》三二引"八"作“九”。○按:古尺小。依《孟子》"文王高九尺"之文,此"八"字当作“九”,今据改。

B20司马彪:激,明也。○章炳麟:激,借为“敫”。《说文》:“敫,光景流也。"

B21马叙伦:共,为“龔"省。《说文》曰:“龔,给也。"○按:郑玄《周礼》注:"共,犹给也。”

B22按:《古书虚字集释》:“今,犹夫也,提示之词也。”

B23马叙伦:庄子时,周虽失其共主之资,犹未亡也;岂以其列而为东、西周邪?不然,是可疑也。

B24成玄英:居居,安静之容;于于,自得之貌。○按:《应帝王》篇:"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。”司马彪注:“徐徐,安稳貌。于于,无所知貌。"《淮南子·览冥》篇:“卧倨倨,兴盱盱。”高诱注;"倨倨,卧无思虑也。盱盱然,视无知巧貌也。""居居”,与"徐徐"、"倨倨"义同;"于于”,与"盱盱"义同,居、徐、于、盱,均叠韵。

B25陆德明:摓,本又作“缝”。○成玄英:制缝掖之衣,浅薄之带。○郭庆藩:摓衣浅带,向秀注曰:“儒服,宽而长大。”(见《列子·黄帝》篇注。)释文:“摓,又作'缝'。”缝衣,大衣也,或作“逢”。《礼记·儒行》:“逢掖之衣。"郑注:“逢,犹大也。”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篇:“逢衣浅带。”杨注并曰:“逢,大也。”○按:杨注又曰:"浅带,博带也。《韩诗外传》作'博带',言带博则约束衣服者浅,故曰浅带。”

B26李颐:危,高也,子路好勇,冠如雄鸡形,背负豭牛,用表己强也。

B27成玄英:卫君,蒯瞆。

B28成玄英:菹,菹醢。马叙伦:菹,为“蕰"省。《说文》:“蕰,醢也。"《说文》:“醢,肉酱也。”

B29按:此"菹"字当借为“抯"或"揸”,或涉上文"菹"字而误,当作“抯"或"揸"《说文》:“抯,挹也。揸,义取也。"《方言》:“抯,摣,取也。”摣,即“揸"之变体。

B30"子教子路菹此患,上无以为身,下无以为人"三句,本在下文"不容身于天下"句之下。○司马叙:此三句当在"身菹于卫东门之上"句下。○按:马说义顺,今据倒。

B31陆德明:尧不慈,不授子也。○马叙伦:下文曰:“尧杀长子。”《韩非子·说疑》篇曰:“记曰:尧诛丹朱。”

B32成玄英:舜不孝,为父所疾也。○马叙伦:《韩非子·忠孝》篇曰:“瞽叟为舜父,而舜放之。”○按:高诱《吕氏春秋·当务》篇注:"尧妻舜,舜遂不告而娶,故曰有不孝之行也。”

B33马叙伦:禹偏枯,疑此句有讹。上下文指斥黄帝,尧、舜、汤、武恶德,此独以形体言,为不伦。《吕氏春秋·当务》篇曰:“尧有不慈之名,舜有不孝之行,禹淫湎之意。汤、武有放杀之事。"文义相类。疑此亦当作“禹淫湎”。○按:偏,谓偏好;或借为“昪”。《说文》:“昪,喜乐也。”枯,当为“酤"之误字。《说文》:“酤,一宿酒也。"高诱《吕氏春秋·当务》篇注:“禹甘旨酒而饮之,故曰有淫湎之意。”偏酤,与"淫湎"同義,不烦改字。

B34陆德明:纣之二十年,囚文王。○成玄英:羑里,殷狱名。文王遭纣之难,戹于囹圄,凡经七年,方得免脱。

B35马叙伦:“文王拘羑里"句,当在"武王伐纣"上。又下文曰"此六子者”,则是黄帝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武,不数文王也。疑后人增。又成玄英疏曰:“六子者,谓黄帝、尧、禹、汤、文王也。"是成本无"武王伐纣"句。则"六"字唐初不作“七"也。江南古藏本作“七"者,后人依有"文王"句而改也。○按:黄帝事属上,与此不相属。六子,不应数及黄帝。

B36按:杨倞《荀子》注:"孰,谓精审。”孰,古"熟"字。

B37成玄英:姓鲍,名焦,周时隐者也。饰行非世,廉洁自守,荷担采樵,拾橡充食。故无子胤,不臣天子,不友诸侯。子贡遇之,谓之曰:“吾闻非其政者,不履其地,汙其君者,不受其利。今子履其地,食其利,其可乎?”鲍焦曰:“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,贤人易愧而轻死。”遂抱木立枯焉。○按:成疏见《史记·鲁仲连传》正義引《韩诗外传》。

B38陆德明:申徒狄将投于河,崔嘉止之曰:“吾闻圣人仁士,民父母,若濡足故,不救溺人,可乎?”申徒狄曰:“不然。昔桀杀龙逢,纣杀比干,而亡天下;吴杀子胥,陈杀泄治,世灭其国。非圣人不仁,不用故也。”遂沉河而死。○马叙伦:陆所校,盖《韩诗外传》文。

B39成玄英:晋文公,重耳也。遭骊姬之难,出奔他国;在路困乏,推割股肉以饴之。公还,三日,封于从者,遂忘子推。子推作《龙蛇之歌》,书其营门,怒而逃。公后惭谢,追子推于介山,子推隐避。公因放火烧山,庶其走出。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。○顾炎武:介子推事,见于《左传》,无割股事,亦未燔死。至《楚辞·惜往日》始有"立枯"之说(介子忠而立枯兮,文公寤而追求。”),《庄子》遂有"燔死"之文。

B40陆德明:尾生,一作“微生”,《战国策》作“尾生高”。高诱以为鲁人。○按:见《燕策》。 B41李颐:言上四人不得其死,犹猪、狗、乞儿流转沟中者也。○陆德明:《广雅》云:磔,张也。○成玄英:张磔豕狗,流在水中。○按:颜师古《汉书》注:"磔,谓张其尸也。”

B42陆德明:离,"力智"反。○成玄英:离名,重名。○马叙伦:离,《阙误》引张君房本作“利”。《音义》音"'力智'反”,亦读为“利”,皆借为“赖”。○按:《广雅》:“利,贪也。”

B43"瘐”,本作“瘦”。○王念孙:瘦,当为“瘐"之误也。瘐,亦病也。"病瘐"一类,"死丧"一类,"忧患"一类。《汉书·宣帝纪》:“今系者或以掠辜,苦饿寒,瘐死狱中。"苏林曰:“瘐,病也。囚死病,律曰瘐。”○马叙伦:《意林》引"瘦"作“瘐”。

B44陆德明:亟,急也。

B45陆德明:狂狂,“居况”反。汲,本亦作“伋”。○按:伋通急。颜师古《汉书》注:“汲汲,欲速之义。”《广雅》:“孜孜、彶彶、惶惶、俇俇,勮也。”汲汲,即“彶彶”;狂狂,与“俇俇”、“惶惶”同。《说文》:“孜孜,彶彶也。《周书》曰:'孜孜无怠。'彶,急行也。”王逸《楚辞》注:“俇俇,惶遽之貌。”又:“皇皇,惶遽貌。”《孟子·滕文公》篇:“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。”《后汉书·苏竟传》:“仲尼栖栖,墨子遑遑,忧人之甚也。”孔颖达:《礼记》疏:"皇皇,犹栖栖也。”狂狂汲汲,谓孔子急于济世也。

B46成玄英:轼,车前横木,凭之而坐者也。

B47按:《小尔雅》:“阙,隙也。”杜预《左传》注:“阙,空也。”此谓空闲无事。

B48成玄英:微,无也。○马叙伦:微,读为“无”。双声通借。下文"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”,是其证。○按:得微、得无、得毋,同义,皆推想其或然之词。

B49陆德明:料,音“聊”。○马叙伦:料,借为“撩”。《六帖》九七引作“掩”,即“撩"之讹。《说文》:“料,读若'辽'。撩,理之也。”今通作“料”。

B50马叙伦:编,借为“揙”。《说文》曰:“揙”,搏也。”

【译话】

  孔子和柳下惠是朋友。柳下惠的弟弟名字叫盗跖。盗跖,随从着他的徒众有九千人,在天下横行霸道,侵犯诸侯,钻墙挖窟,窥门探户,赶走人家的牛马,掳走人家的妇女;贪图财物,不要亲友;不眷顾父母兄弟,不祭祀先祖;他们所经过的地方,大国就关门守城,小国就逃进城堡。万民因为他们而感到痛苦。孔子对柳下惠说:“作父亲的,必定能够训诲自己的儿子;作哥哥的,必定能够劝教自己的弟弟。如果父亲不能够训诲自己的儿子,哥哥不能够劝教自己的弟弟,那就不需要父子、兄弟这种亲属关系了。现在,先生是当代的有才之士,弟弟是盗跖,成为天下的祸害,而不能够劝教他。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辱。我愿意替先生去劝说劝说他。"柳下惠说:“先生说'作父亲的,必定能够训诲自己的儿子,作哥哥的,必定能够劝教自己的弟弟';如果儿子不听从父亲的训诲,弟弟不接受哥哥的劝教,即便像先生这样能说会道,又能拿他怎么样呢?况且,盗跖这个人,心胸如同涌泉,意向如同暴风;强力足以抵挡敌人,口才足以文饰过错;顺着他的心意,他就喜欢;背着他的心意,他就发怒;他容易用话来污辱人。先生是绝对不能去的啊。"孔子不听柳下惠的劝告,让颜回驾着车,子贡作下手,前去会见盗跖去了。盗跖正在泰山南面休养士卒,切着人肝就饭吃呢。孔子下了车,走向前去,见到传禀的人,说:“鲁国人孔丘久仰你们将军的大名,请给我传禀一声。"传禀的人进去传禀。盗跖一听,就大发雷霆,眼睛瞪得像明星,头发都竖都起来顶起帽子。说:“这个人是不是鲁国那个巧诈虚伪的人孔子啊?你替我告诉他:“你造作一些虚言谎话,假称说文王、武王的事迹,戴着枝枝杈杈的帽子,扎着死牛皮做的腰带,嘴里念念有辞,胡说八道;自己不种地,就吃饭;自己不织布,就穿衣;鼓动唇舌,搬弄是非,来迷惑天下的君主;使天下的学士,不能返还到本元,而狂妄地立出孝悌之道;利用这个来希图获得封侯、取得富贵啊。你这罪大恶极的东西,赶紧给我滚回去!不然的话,我要把你的肝添作今天的饭菜!"孔子仍就让传禀的人去传禀,说:“我得到柳下惠的引进,希望在将军的幕下见到一面。”传禀的人又进去传禀。盗跖说:“让他到前面来!”孔子赶紧走进来,不敢近前,倒退了几步,向盗跖拜了两拜。盗跖怒火冲天,叉开两只脚,扶着剑,瞪着眼,声音好像小老虎一般。说:“孔丘!你到前面来!你所说的话,如果顺从我的心意,你还可以活;如果背反我的心意,我就要你一死!"孔子说:“我听说过:天下人有三种才德:生下来又高又大,美妙无比,无论什么样的人,所有见到他的,全都喜欢他,这是上等的才德;智慧足以维系天地,能力足以分辨事物,这是中等的才德;勇猛果断,能够集聚群众,统率大军,这是下等的才德。大凡人只要有这么一种才德的,就足以南面称王。现在,将军兼有这三种才德,身高九尺二寸,满面红光,两眼有神,嘴唇如同明亮的丹砂,牙齿如同整齐的贝壳,声音合乎黄钟之声;可是名字却叫'盗跖',我私下认为将军是以这个为可耻而不想求取这个名称的。将军如果有意听取臣仆的劝告,臣仆情愿为将军向南方出使吴国、越国,向北方出使齐国、鲁国,向东方出使宋国、卫国,向西方出使晋国、楚国,让他们为将军修造起一座方圆几百里的大城,建立起一个几十万户的大国,推崇将军为诸侯,和天下各国共同更换一个新的时代;让将军的士兵休息休息,把将军的兄弟们都收养起来,要回去祭祀自己的先祖。这便是圣人、才士的行为,同时也是天下人民的愿望。"盗跖勃然震怒,说:“孔丘!,你到前面来!那可以用利禄规劝、可以用言辞谏诤的人,都叫作愚陋的平常人。要知道,又高又大,美好无比,人们见了都喜欢,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德泽。你纵然不这样夸奖我,我难道自己就不知道吗?我听说过:喜欢当面夸奖人的人,也喜欢背后毁谤人。现在,你告诉我要建设大城,收抚众民,这是想着用利禄来规劝我,把我当作一个平常人畜养起来。这怎么能够享受长久呢?最大的城市,没有比天下这座城市再大的了。唐尧、虞舜虽然享有天下,可是子孙们并没有一点点的地盘;汤王、武王虽然做过天子,可是后辈也都灭绝了。不正是因为他们利禄太大的缘故吗?"并且,我听说过:在上古时代,天下禽兽很多,人民很少,因而人民都在树上居住,来躲避它们;白天在树林里拾橡子、栗子,夜间住在树上,所以把他们叫作有巢氏时代的人民。在上古时代,人民不知道穿衣服,夏天,他们多积蓄一些柴草,冬天,就用它来烤火,所以把他们叫作知道生存的人民。在神农氏时代,人们躺着是无思无虑的,起来是无识无知的;人们只知道谁是自己的母亲,并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;他们和麋鹿一类的走兽共处;他们种了地来吃饭,织了布来穿衣;都没有互相残害的心意。这是道德最隆盛的时代。然而,到黄帝时代,他并不能以德服人,就和蚩尤在涿鹿的郊野打起仗来,杀伤惨重,人血流出一百里地远。唐尧、虞舜兴起后,就设置百官;汤王放逐了他的君主夏桀,武王讨伐了他的君主殷纣。从此以后,人们都是以强盛的欺凌弱小的,以多数的侵略少数的。汤王、武王之后,都是祸乱人民的一帮人了。现在,你修治文王、武王的道术,掌握天下的言论,来教诲后世;穿着长袍大袖的衣服,扎着宽宽的腰带,言辞矫辩,行为虚伪,来迷惑天下的君主,藉着这个来求取荣华富贵。贼盗没有比您再大的了。天下人为什么不把您叫作'盗丘',却把我叫作'盗跖'呢?”您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,让他听从您;让子路摘掉他的高冠,解下他的长剑,跟着您去学习。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阻止强暴,禁除过恶。可是结果呢,子路想着杀掉卫国的昏君(蒯瞶),事情没有成功,身体却在卫国东门之上被剁成了肉酱。您教子路受到这种灾祸,在上说,不能保身,在下说,不能作人。这便是您的教诲所预料不到的。"您自称是才士、圣人吧,可是您在鲁国两次被驱逐,在卫国不许居留,在齐国遭遇穷困,在陈、蔡两国之间被包围,天下没有您容身之地。您的道术,哪里称得上可贵的呢?”世俗所推崇的人,没有比得上黄帝的了。黄帝还不能够用纯全德性感化别人,却在涿鹿的郊野和蚩尤大战一场,杀伤惨重,人血流出一百里地远。帝尧不慈爱自己的儿子,大舜不孝顺自己的父母,大禹喜爱喝酒,汤王放逐了他的君主夏桀,武王讨伐了他的君主殷纣,文王被纣王囚禁在牢狱之中。这六个人,都世俗所推崇的;详审地讨论一下,他们都是被利禄迷惑了自己的本真,而强烈地违反了自己的情性,他们的行为都是非常可耻的。"世俗所谓贤士,都称说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推让孤竹国的君位,而饿死在首阳山上,没有人葬埋他们的骨肉。鲍焦整饬行为,看不惯俗世,抱着大树而死去。申徒狄谏诤国王,不被采纳,自己背着石头,投江,被鱼鳖吃掉。介子推是个最忠心的臣子,割下自己大腿肉给晋文公吃;晋文公后来把他忘掉,他便愤怒出走,抱着大树被大火烧死。尾生和一个女子在桥下相会,那个女子没有来,大水来了,他还不肯走,就抱着桥柱被大水淹死。这六个人,和陈列尸体的死狗、顺水漂流的死猪、端着破瓢讨饭的乞丐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贪图虚名、轻于死亡、不思念本元、不保养寿命的人啊。"世俗所谓忠臣,没有比得上王子比干、伍子胥的。伍子胥被沉没在大江里,王子比干被挖了心。这两个人,世俗都他们称作忠臣,然而结果还是被天下人所嗤笑。"从以上这些人来看,一直到伍子胥、王子比干,都没有什么可贵的地方。你所用来劝说我的,如果告诉我一些鬼神的事情,我还不大知道;如果告诉我一些人间的事情,也不外乎这些东西了。这都是我所听到过的事情。"现在,我告诉给您人的实情:眼睛喜欢看好看的颜色,耳朵喜欢听好听的声音,嘴喜欢品评五味,志气喜欢得到满足。人的上寿是一百岁,中寿是八十岁,下寿是六十岁;除去生病、死亡、发愁以外,在这中间能够张着嘴欢笑的时候,在一月之中,也只不过四五天罢了。天地是永远没有穷尽的,人的死亡总有一定的时限。掌握着有一定时限的躯壳,而寄托在永远没有穷尽的境域之中,忽地一下子就和骏马跑过墙缝没有什么区别。不能愉快自己意志、保养自己寿命的人,都不是明通大道的人啊。"你所说的这些话,都是我所抛弃的。赶快滚开!回去!不要再往下说了!您的道术,汲汲惶惶地去救济世界,无非是诈巧虚伪的勾当,并不足以保全真性。还有什么可谈论的呢?”孔子拜了两拜,赶紧走开,出了门,上了车,手牵着马的韁绳丢掉了三次,眼睛迷迷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,脸色如同死灰一般,扶着车前横木,低着头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回到鲁国东门外,恰巧遇见了柳下惠。

   柳下惠对孔子说:“今天闲暇无事,好多天没有见面,您的车马有外出过的样子,莫非是去见盗跖去了?”孔子说:“是的。”柳下惠说:“盗跖莫非触逆您的心意,就像我从前和您说的那样呢?”孔子说:“是的。我简直就是所谓没有病而自己灸病的人。就如同紧赶着去摸老虎的头,捋老虎的胡须,几乎没有逃出虎口啊!”

(《庄子译诂·杂篇》七《盗跖》)

[来源:马东盈主编《柳下惠研究》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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